【AI与教育】
光明日报记者 杨飒
“作为老教师，还要重新学人工智能（AI），实在太麻烦！”“AI给出的都是标准化答案，如果总按照它的建议调整，我担心课堂会失去自己的风格和灵气”……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尽管人工智能已经深刻影响教育的各个领域，但仍有部分教师对人工智能心存顾虑，甚至主动与其保持距离。
近期，教育部召开人工智能赋能教师发展现场会(以下简称“现场会”)。会上，教育部要求开展好人工智能全覆盖培训。此举意在帮助一线教师打破对AI的偏见，尽快让AI融入教育教学。今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里，明确提出制定教师智能素养标准，并把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
当人工智能素养成为教师的必修课，该如何用好AI、如何把握使用AI的边界，成为许多一线教师亟待求解的考题。
四川天府新区籍田小学，科学课老师指导学生做实验。新华社发
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校园文化风采展示活动在新城区丁香路小学举办。丁根厚摄/光明图片
北京市第十八中学时光学校教师刘耕为初一学生讲授历史学科公开课《唐朝经济的繁荣》。新华社发
技术是教师的翅膀而不是对手
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九华和平小学道德与法治课教师莫卫红，近日“培养”出了一个懂自己教学的AI助手。
莫卫红刚开始使用通用的AI，但生成的教案总是不符合她的课堂要求。道德与法治课的教材虽然是统一的，但各个学校有特色要求：这一课要结合本地的法治案例，那一课要贴合学校本学期的德育主题。后来，她换了个用法：先“训练”，再生成。她把课题资料、学校的要求、自己以前的教案一点点输入进去，等模型学会了她的路子、摸清了学案的情况，符合要求的教学设计、预习单、学生学习单就全都能整套产出了。
自己用顺后，莫卫红开始拎着电脑到周边学校点对点帮扶，具体做法是：不开大会、不讲理论；现场手把手教老师怎么设置、如何训练AI小助手，讲完当场上手、当场就有产出。一个学期下来，她带出了好几批“徒弟”。
记者采访发现，像莫卫红这样已经蹚出路的教师，眼下还不多。
《2025年中国中小学教师数字素养年度报告》显示，81%的教师表示AI能节省备课时间。结合在基础教育一线的调研和培训，扬州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刘佳感到，AI素养对一线教师最直接的意义，目前主要还是减负。
刘佳在调研中发现，教师对作业批改、学情分析等“减负类”应用接受度最高；一旦涉及构建交互式学习环境或多智能体协同，培训难度就上来了。积极性背后藏着一道隐性门槛：技术迭代带来的身份焦虑与技能焦虑——相当一部分教师不只是“不会用”，更担忧过度依赖技术会让自己的教学思维退化，恐惧在技术浪潮中被边缘化。
今年教师节前夕，教育部教师工作司司长王磊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很多老师面对人工智能，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心里的那道坎——要么视之为洪水猛兽，担心被人工智能取代，要么视之为高深技术，怕学不会、怕跟不上。”
王磊表示，教育部要做的就是帮老师迈过“心里的那道坎”：“我们将统筹线上自主学习与线下有组织培训，在国家智慧教育平台教师中心上线AI素养专区，提供完整课程包和应用案例，让每一位有需要的老师都能系统提升人工智能素养。线下将依托‘国培计划’开展示范培训，省市县校分级培育、辐射全员，聚焦一线真实教学场景，向老师们讲清楚人工智能是什么、能做什么、边界在哪里。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培训，传递给每一位老师一句话：技术是你们的翅膀，而不是你们的对手。”
10月10日现场会当天，国家智慧教育平台教师发展中心全新升级上线，集成学习资源、智能工具和研修社群，为教师对人工智能的自主学习和全覆盖培训提供平台支撑。
“素养包括三个要素：正确的价值观念、必备品格和关键能力。国家智慧教育平台教师发展中心AI素养专区里面的课程就是按照这三个要素来分类的：理念认知篇指向价值观念，伦理安全篇指向品格，而工具实操篇里的提示词设计、用工具、创工具、国家智慧教育平台智能化应用以及场景应用就是关键能力。”中国教育技术协会中小学专委会副主任张伟春解释道。
“有效的培训必须分层推进。”刘佳说，对年轻教师，鼓励其探索深度融合；对教龄较长的教师，则要让他们先看到AI切实减轻了备课负担，缓解焦虑。
防止AI依赖关键是守住独立思考能力
天津市实验中学滨海学校物理教师金文洋发现，日常教学中每次测评之后，老师们会将整张试卷从头讲到尾。“但其实讲着讲着，心里就会发虚。一个班几十个孩子，错的地方不一样，起点也不一样。”
于是，金文洋想到用AI技能“Skill”把重复的分析封装起来：上传测评数据，一键生成班级学习看板，每题的得分率、知识点的掌握情况、学生的分层分布一目了然；再往下走，生成的是人手一份的学习方案——错点清单、错因分析、专属建议，配着适配的资源和学习时长。
方案要经老师逐份审核，才会点对点发给学生。“AI并没有取代我们。”金文洋说，“它把我们从重复性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让我们以更完整的视角，助力每一个孩子的成长。”
但技术是一把双刃剑。有专家指出，长期以AI的标准化标尺校准课堂，教师或将慢慢丧失自主研判教学的敏锐度，让算法偏好替代自身的教学判断。教师也容易不自觉依附算法逻辑，弱化独立教学设计与反思能力，形成技术依赖。
张伟春认为：“依赖的本质不是用得多，而是搞不清AI该怎么用、何时用。”
他给记者举例说明：“去年，我听过一节九年级课程《动态问题之圆的折叠》，老师上课什么都没讲，留出几分钟让学生在纸上自己推演动点轨迹，推完才开始讲课。如果一上来就播AI的动态演示，这几分钟里最要紧的东西就被省掉了。那几分钟里学生自己想到的东西，或许比后面二十分钟的讲解更有价值。习作课同理。如果让AI先出稿，学生只学会改字句，不会想我最想写什么；反过来，学生先写一稿，再让AI提意见，学生的判断力才会得到锻炼。同样是用AI，用不好就成了‘代劳’，用好了才是促进成长，差别不在工具，而在使用次序。”
金文洋表示，防止AI依赖，核心是守住独立思考的能力：备课时，应优先形成自己的教学思路和框架，再借助AI补充思路、优化细节，而不是直接索要现成的教案。课堂核心问题设计、育人活动构思等关键内容要坚持自主打磨。教师应该在日常教学中主动保留一些“无AI”的教学实践，比如手写板书、独立命题、自主撰写教学反思，持续锤炼教学基本功。同时还要保持自我觉察：如果脱离AI就难以独立完成教学设计、命题等核心工作，就是依赖的信号。
“我们应该把AI定位成灵感助手、校对帮手。只有稳住教师自身专业能力的根基，合理审慎地使用AI工具，才能让技术真正服务于教学，而不是让教学围着技术转。”金文洋说。
在清晰的边界内更有底气地释放创造力
在教学中使用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正是不少一线教师正在探索的问题。
张伟春表示，“对于教师来说，可以交给AI的，是程序性、可复现、出错能被一眼看出的活：备课检索、素材整理、题目生成与变式、作业初筛批改、学情归类、录音转写、文案初稿等。比如AI批改能给到相当细致的反馈，帮学生补结构、润色文字，老师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对学生进行面对面点评。”
在关注并使用AI的过程中，金文洋认为，关注学生情绪变化、应对课堂突发情况，以及价值引领、主观评价、谈心育人这些环节，AI暂时还无法胜任。AI输出内容存在幻觉和偏差，不能未经审核就直接用于课堂。“我对使用边界的理解是：AI是教学辅助工具，不是教育决策者。所有AI生成内容都必须经过教师审核、调整，育人的主导权、内容把关权始终掌握在教师手中。”
刘佳认为，判断一位教师是否具备较高的AI素养，关键看他有没有“把关人”意识：面对AI生成的学情报告或分层建议，不照单全收，而是追问数据是否反映学生的真实学情画像，算法标签是否掩盖了一个完整的、发展中的学生的潜能。“高素养的教师能够在价值塑造、情感回应和评价判断上始终握住‘方向盘’——知道什么不能交给AI，比知道怎么用AI更重要。”
如何守住AI使用边界？张伟春认为，重要的是提升教师的设计性数智领导力，在牢牢把握住教学目标的基础上，以育人为支点，以课堂为设计对象，以AI为杠杆，以迭代为工作方式。能力提升了，就不会轻易超越使用边界。
在学校层面，刘佳建议实行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白名单”制度，经审核评估后，仅允许数据安全合规、符合教育场景需求的工具进入校园；在此基础上明确使用范围——辅助备课、资源生成等环节可以大胆探索，而在学生学业评价、心理健康问题发现等高难度领域则需积极而审慎。关键是确立“辅助不代替、工具不越位”的原则：AI负责提供数据、捕捉异常信号、生成参考建议，最终的判定、干预和人文关怀必须由教师承担。同时，还要深化评价改革，在考核中真正纳入教师个性化学习指导与情感关怀的实效，而非仅仅考察AI的使用频率。
“教育是面向生命的事业，没有‘试错’的余地，但需要‘向善’的智慧。规范先行、工具合规、制度托底，绝非为了束缚教师的手脚，而是为了让他们在清晰的边界内更有底气地释放创造力，更好地回归‘立德树人’的本位。”刘佳说。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3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