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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何以申遗成功?答案藏在千年的窑火里
2026-07-27 来源:人民中国

2026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瓷”主题遗产的空白。景德镇这座位于江西东北部的小城,再次站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

江西省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和博物馆

千百年来,景德镇制瓷的窑火从未熄灭。这里出产的瓷器曾入宫廷、伴帝王,也曾沿海上丝绸之路远渡重洋,成为欧洲贵族竞相追逐的东方奢侈品;如今,它们又回到寻常百姓家,成为餐桌、茶席和书架上的日常器物。

一座小城,何以被称为“千年瓷都”?申遗成功的背后,又藏着哪些动人的故事?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景德镇,探寻瓷都的前世今生。

一座因瓷而生的城市

“瓷器之都”的日常

晚上七点,景德镇陶阳新村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整条街的灯光亮起,白色和暖黄色的灯泡一串串连起来,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顺着人流往里走,两旁几乎全是卖陶瓷的摊位。

蓝布铺开的桌面上,陶瓷手串被一把把堆成小山。青釉、粉釉、窑变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立着纸牌——“10元6串”。隔壁摊位的铁架上摆着一排素色花瓶,里面“开”满了巴掌大的陶瓷小花,白的、粉的、浅黄的,花瓣薄得几乎透光,摊主吆喝着:“10元7朵,随便挑。”

“来看看马年最火的转转小马,15一个,‘马’上转运嘞。”

卖“转转”的摊主捧起一只掌心大小的陶瓷小马。小马肚子圆鼓鼓的,底部有个小孔,安在甜甜圈形状的底盘上,一拨就转个不停。他的摊位上还有小金鱼、小葫芦形状的“转转”,一群年轻人蹲在地上一边挑颜色,一边拨着玩。

继续往里走,奶茶店旁有个不太起眼的小摊,上面摆满手捏的小物件。走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陶土香味,像刚出炉的饼干。

陶阳新村夜市里琳琅满目的陶瓷制品

摊位后坐着一位老爷爷,不怎么吆喝,只安静看着来往的人。他面前是一排小房子冰箱贴:红砖墙、蓝灰瓦,小窗里画着暖黄色的灯光,门上写着“平安喜乐”。房子并不完全方正,墙体微微歪着,线条也不十分整齐,却多了一种手作特有的温度。旁边还有手捏的小猫小狗,脑袋总是歪着的,釉色有时故意涂出边界,留下粗细不均的笔触。

有人拿起一只小猫端详。老爷爷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我自己做的,不卖别人的东西。”在这个满街光洁精致商品的夜市里,这些略带“不完美”的小物件反而显得格外可爱。

在景德镇,瓷器就是这样自然地出现在生活里。它可以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也可以是路边摊上一只手串、一朵小花,或者一枚手捏的冰箱贴。这种随处可见的瓷器日常,由一方水土的自然造化所孕育,又在千年窑火的淬炼中代代相传。

山水孕育的瓷器之源

若想追寻景德镇制瓷的源头,可以去城市东北方向的瑶里古镇看看。

瑶里位于瓷都母亲河——昌江上游的山谷之中,距离景德镇市区约五十公里。古镇被群山环抱,溪水从镇中穿过。石板路沿着河道铺开,两岸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清晨雾气升起时,山林与屋瓦若隐若现,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山水画。

看似安静的山谷,其实隐藏着发展瓷业的重要条件。

瑶里古镇风光

这一带山体富含的瓷石和高岭土,是制作瓷器的主要原料;山中森林茂密,可以提供烧窑所需的木柴;溪水汇入昌江,既能提供水力,也便于运输。瓷土、燃料、水源和水运集中在同一片区域,使这里很早就出现制瓷活动。

据文献记载,早在汉代,当地人便已开始制作陶瓷。到唐代时,这一带被称为昌南镇,窑业规模逐渐扩大。五代到北宋时期,工匠们在传统青瓷工艺的基础上烧造出一种新的瓷器——青白瓷。

青白瓷胎质细腻,釉色清润。釉层薄的地方显出洁白,厚的地方泛出淡淡的青色,在光线下像玉一样温润。因为釉色若有若无、似青似白,后人也把它称为“影青”。

这种瓷器很快风靡市场,昌江流域也由此逐渐形成以景德镇为中心的制瓷区域。

皇帝赐名“景德”

公元1004年,北宋真宗赵恒因对昌南出产的瓷器爱不释手,决定把自己的年号“景德”赐给这座镇子。用皇帝年号为城镇命名的情况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自那以后,景德镇的制瓷业愈发闻名天下。来自各地的匠人聚集在这里,互相交流技艺,当地的瓷器种类也越来越丰富。与此同时,中国的对外贸易逐渐繁荣,大量瓷器通过海上贸易航线运往海外。

瑶里的传统水锥坊,利用水力资源推动磨坊工作为陶瓷制作生产原材料

在东南亚、中东甚至东非的一些考古遗址中,研究者都曾发现过宋元时期的中国瓷器,其中相当一部分产自景德镇。

到了明代洪武二年(1369年),朝廷在景德镇设立陶厂(后称御器厂、御窑厂),专门为皇宫烧制瓷器。此后几百年间,景德镇一直是皇家御窑所在地。最好的瓷土、颜料和工匠不断汇集到昌江两岸,形成分工细致、规模庞大的制瓷体系。

御窑对质量的要求非常严格。瓷器的造型、纹样、釉色乃至尺寸都有明确标准。稍有瑕疵,便会被砸碎掩埋,以免流入民间。

今天,在景德镇御窑厂遗址的考古发掘中,人们发现了大量瓷片堆积层。那些当年被砸碎的“残次品”,如今成为研究明清制瓷工艺的重要资料。通过拼接和比对,考古学者得以复原出当年的器型和纹样,也让这段历史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一群守候窑火的人

从古代御窑到今天的夜市摊位,景德镇与瓷器的联系从未中断。千年的窑火能够延续至今,靠的是一代代匠人的传承与守候。

与窑火较劲的“颜色釉女王”

在景德镇的传统瓷器中,常被提到的代表类型有如下几种:青花瓷、粉彩瓷、玲珑瓷,以及变化莫测的颜色釉瓷。

青花瓷以钴料在素胎上作画,再罩透明釉高温烧制,蓝白分明;粉彩瓷色彩柔和细腻,常被用来描绘花鸟人物;玲珑瓷则在薄胎上雕出细密孔洞,再填釉烧制,对着光看时器物像布满星点。

最难掌握的是颜色釉。业内有句话叫:“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同样的釉料进入窑炉,在不同温度和气氛下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

琳琅满目的陶瓷制品

研究这种难以预测的变化,成了许多陶瓷研究者一生的课题。

在景德镇名坊园里,有一座“邓希平颜色釉陶瓷艺术博物馆”。馆中不少作品都出自邓希平之手。年过八十的她如今仍会站在作品前仔细观察釉色变化。

1965年,邓希平从武汉大学化学系毕业后来到景德镇,进入建国瓷厂工作。当时许多釉料配方仍主要依靠经验传承,很多现象难以解释。她尝试用化学分析的方法研究传统釉料。

有一次厂里整窑均红瓷(一种通体红色的颜色釉)烧制失败,没人能说清原因。邓希平通过反复实验发现,是坯体重量变化影响了釉色呈现。经过调整配方和工艺,问题最终得到解决。

几十年来,她不仅改进了多种传统釉料,还研发出数十种新的颜色釉。她的作品曾多次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元首。

如今,白发苍苍的她仍在工作室里指导年轻人。对她来说,陶瓷既是一门手艺,也是一门需要不断探索的科学。

“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邓希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那就是要让传统颜色釉这门技艺传下来,走下去。”

用余生建一座“瓷宫”的老人

在景德镇浮梁县新平村的小山坡上,立着几座圆形土楼式建筑,整面外墙嵌满了彩色瓷瓶、瓷板和碎瓷片,阳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釉光。这就是余二妹花了7年时间建起来的“瓷宫”。

余二妹一辈子都在和瓷器打交道:12岁就进舅舅的陶瓷作坊当学徒,从打杂的小工做到国营瓷厂的技术员,改革开放后自己开柴窑办瓷厂,几十年下来攒了6万多件瓷器藏品,不少是已经绝版的柴窑老瓷,有人出天价收都被她婉拒。

2010年她去天津出差,看到当地的瓷房子突然动了念头:“景德镇是瓷都,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瓷宫殿?”

谁也没想到这个念头竟成了老人余生最大的执念。81岁那年,她掏出毕生积蓄,四处筹款,甚至变卖家产,住进工地旁的简易工棚。她亲自画图纸,带着工人一块块往墙上嵌瓷片。七年时间,1200平方米的三层瓷宫拔地而起。

瓷宫落成后,余二妹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把整座瓷宫无偿捐给当地,变成景区向公众开放。她说:“瓷宫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所有热爱瓷器文化的人。”

此后,余二妹并未停下脚步,她又继续打造出一片以瓷宫为首的建筑群。2024年,93岁的余二妹悄然离世,但瓷宫的门庭却从未冷清。穿着汉服,在瓷宫的各个角落拍照留念已成为许多游人来景德镇的仪式感。光影与釉色在这座宫殿静静交错,无声地告诉每一位来客:只要心怀热爱,岁月便从不设限。

年轻一代的“开门人”

在景德镇,像邓希平与余二妹一样将一生献给瓷器的人还有许多。近年来,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加入为这份事业注入了新鲜血液。

90后吕雅婷出生在制瓷世家,家族五代从事陶瓷行业。2014年她从国外留学回到景德镇后,父亲把她直接安排进釉料车间学习。从辨认泥料、熟悉窑炉开始,她几乎在每个车间都轮训了一遍。

玲珑瓷碗身镂雕的花纹在光线下晶莹剔透

几年后,她系统掌握了玲珑瓷的制作流程,并成为相关非遗项目的年轻传承人之一。但在实践中,她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传统工艺虽然精美,却很难适应现代市场。

玲珑瓷的关键步骤是镂孔。匠人要在薄胎上雕出米粒大小的孔洞,再填釉烧制。成功时光线透过孔洞,像星光一样闪烁。老师傅纯手工雕孔,一天最多雕几百个,眼睛瞪得发酸,稍不留神扎偏一点,整只胎就直接废了,产量上不去,价格自然下不来,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这些年,我时常面对一堵‘高墙’:一边是老师傅手中精美却难量产的手艺,另一边是市场对稳定、可负担的日用瓷的需求。”她思考了很久,下定了决心:“我选择做那个‘开门的人’——既要守住窑火里的魂,也要推开量产的门。”

吕雅婷决定尝试新方法。收藏级作品仍然坚持传统手工工艺,而面向日常市场的产品则采用数控精雕技术完成镂孔,效率提高了许多。她和团队还研发了陀螺杯、不倒杯和表情杯等许多年轻人喜爱的款式,让“玲珑瓷”这一古老技艺,走进年轻人的生活。

在她看来,非遗如果只停留在博物馆里,就很难真正延续。“只有让更多人用得起、愿意用,这门手艺才会一直有人去学。”

来自法国的“洋景漂”

今天的景德镇成为许多年轻人心中的“乌托邦”。许多数字游民和文艺工作者来这里追寻灵感,低成本创业乃至重启人生。在这些被称为“景漂”的人群中,不乏一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外国友人。

市区东南的陶溪川文创街区,由旧国营瓷厂改造而成。如今这里聚集着数百家工作室、画廊和咖啡馆。周末集市上摆摊的年轻人里,金发碧眼的外国面孔占了不少。

来景德镇感受瓷器魅力的外国游客

来自法属留尼汪岛的柯杨就是其中之一。在欧洲学艺术时,他总觉得创作缺了点什么。2017年第一次到景德镇访学,他站在老作坊里看一位六十多岁的匠人拉坯,几分钟就把一团泥转成了一只匀净的碗,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老人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手要稳,心要静。”

回国后,柯杨总忘不了那个画面。2024年,他带着妻子回了景德镇,在浮梁县兰田村租了个小院当工作室,开始了他的“景漂”生活。

“景德镇是所有人都围着泥巴和火转的地方。”柯杨笑着感慨,“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对传统足够尊重、对手艺足够虔诚,这里的人们都会把你当自己人。”

如今,像柯杨一样常年在景德镇学习或创作的外国陶艺家已有数千人。他们从欧洲、亚洲和美洲等地而来,也把景德镇的瓷器文化带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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