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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图绘整体性求真:高居翰鉴定思想的再思考——纪念高居翰诞辰一百周年
2026-10-26 来源:中国网

“他山之石——纪念高居翰诞辰一百周年系列学术活动”海报

文/谭贞寅

2026年,适逢汉学家、中国美术史家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诞辰百年。在 20世纪海外中国绘画研究的脉络里,高居翰依靠多卷本绘画史,重塑了西方学界对中国画史的整体认知;而他的另一项重要贡献,是一套书画鉴定思路,挑战了彼时中西鉴藏领域固有的认知框架。长久以来,国内讨论多聚焦于他的画史叙事,却较少深入挖掘其鉴定思想,尤其是他与班宗华、何慕文、谢柏柯等学者围绕古画真伪展开的通信论辩,仍留有很多值得细读的空间。

1990年高居翰与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史论系师生合影

中国书画鉴定以笔墨品鉴为核心,辅以款识、印章、题跋与历代著录。这套体系依托鉴藏家长年积累的目鉴经验,带着浓厚的文人审美底色,擅长捕捉笔墨气息里细微的特质,但短板同样突出:判断标准高度个人化,论证很难形成可供同行核验的公共讨论,很容易被既有的画史成见、名家光环裹挟。高居翰的鉴定研究,正是针对这一问题而生。本文立足于鉴定实践本身,以高居翰的“杜堇大讨论”通信集、《溪岸图》论争、张大千伪作研究为核心案例,解析他以图画整体性(Pictorial Integrity)为核心的鉴定方法论,体察他挣脱成见、坚持实证对话的治学方式,同时客观看待这套方法本身存在的局限,回望这份学术遗产带给当代书画鉴定的启示,以此纪念这位跨越中西的美术史家。

一、图画为本:一套重图像的鉴定思路

高居翰鉴定理论最核心的主张,是提醒研究者把画作首先看作图像(looking at paintings as pictures),将“图画整体性”作为真伪判断的重要标尺。在他看来,晚明之后发展起来的传统鉴定范式,过度执着于评判笔墨优劣,甚至将笔墨审美当成判定真伪的唯一标准,久而久之,鉴定家反而丢失了读懂图像本身的能力。这并不是否定笔墨的审美价值,正如他写给劳拉・惠特曼信中所言:他不否认笔墨在传世杰作中的分量,只是担心学界一味强调笔墨的地位,忽略画面的再现功能,最终扭曲了观看、评判古画的方式。

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沈浩与高居翰先生之女萨拉·卡希尔共同为高居翰铜像揭幕

在高居翰的框架里,风格(style)与亲笔(hand)须清晰区分。时代风格、流派风格相对容易辨识;但确认一件作品是否出自画家本人亲笔则要审慎,因而也困难得多。鉴定工作就是在分辨时代风格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区分原作、摹本、拼接或是改款伪作。原创画家的画作是对对象的真实观察与感知,画面内部拥有自洽的描述逻辑;而仿作者大多是模仿已经成型的图像范式,不是直接面对物象进行创作,常常会出现再现层面的漏洞。摹本往往习惯于简化、概括图像,在空间结构、体量感、物象逻辑上露出破绽,这类再现层面的矛盾,就是高居翰辨识伪作的关键线索。当然他也强调,要把艺术家主动的风格化变形、艺术处理,和作伪带来的逻辑错误分开,不能简单把中国画传统里的“不重形似”等同于图像再现上的欠缺。

图像比对是高居翰鉴定实践的核心手段。他竭力搜寻世界各地的中国绘画公私收藏,积累海量的实物观看经验,搭建庞大的图像档案,习惯将多件作品并置对照,从时代风格、个人面貌、构图原型、空间体量、物质材料等多个维度进行比较。在研究张大千伪作时,他整理出六十余条条目,逐项比对字迹、纸绢老化状态,寻找构图原型,核查画面的空间表现,排查再现性错误,辨析改款、依托古著录造伪等各类作伪手段,形成一套可落地的核查清单。

“他山之石——纪念高居翰诞辰一百周年系列学术活动”开幕式合影

高居翰提出,早期绘画的笔墨服务于再现物象,用来塑造山水地貌、空间氛围,画家个人化的笔墨特征并不是表达重心。面对五代、宋初的古画,单凭笔墨好坏很难断真伪,图画整体性才是更可靠的参照:整幅画面的物象逻辑、空间关系、结构是否合理,时代风格能不能和同期可信的作品相互印证。

这套思路不是要取代传统鉴定,而是对传统鉴定体系的补充。他认同李雪曼的看法:画作本体总是居于首位,款印、题跋、递藏、著录属于次要的外部证据,外部材料可以佐证,但不能凌驾于作品之上。这套方法本身也存在局限:高居翰鲜有传统书画的实操经验,对笔墨精微层次的体会有所欠缺,这也是学者型鉴定家普遍存在的短板。但这套思路的价值在于把鉴定从少数鉴赏家私人化的直觉感悟,转化为依托图像、可供公开讨论、同行检验的论证,为缺少笔墨实操经验的研究者打开了进入古画鉴定的通道。在关于《溪岸图》的讨论中,高居翰提出十四条质疑,多条证据都来自图像比对。这场论辩最终没有形成统一结论,却动摇了《溪岸图》是“董源真迹”之说,学界对这件作品的定位,从“董源亲笔”转向“五代、宋初早期古画”,这推动了大家重新认识早期山水画的风格谱系。

谢柏柯曾把艺术史鉴定归纳为三类范式:王季迁代表的直觉型鉴赏家,以笔墨直觉与个人经验为核心;高居翰、方闻属于科学型鉴赏家,不抛弃直觉,但努力搭建系统、可检验的判断框架;还有一部分学者对鉴定本身持怀疑态度,转向观看语境与文化机制研究。高居翰的定位,就是试图跳出传统鉴赏的主观性,建立一套能够交流、可验证的图像证据体系。

《溪山无尽:高居翰的观画之道》纪录片首映式现场

二、祛成见而存实证:在争鸣之中看待鉴定

高居翰鉴定实践的长处,不在于一套无瑕疵的鉴定公式,而在于他以实证为基础,挣脱各类成见,不被权威定论、学派立场或是中西二元对立的思维束缚。

20世纪早期西方汉学界普遍认为,中国画不存在风格演变,只是文人审美符号的不断重复。高居翰通过大量的作品图像比对,证实中国绘画拥有清晰可追溯的风格发展脉络,打破了西方对中国画的刻板印象。与此同时,他也不盲从本土鉴藏界代代相传的旧说,不迷信画史定论与名家权威。一件名作,只要图像逻辑、时代风格存在矛盾,即便拥有显赫递藏、名家题跋,他依然敢于提出疑问。这种双向反思,不是用西方范式否定本土鉴定传统,而是呼吁中西学者回到画作实物本身展开对话。

高居翰先生之女萨拉·卡希尔女士(中)等嘉宾观看纪录片

他反思两类常见的研究偏向:重文献、轻实物,重名家、轻视非主流绘画。当文献记载和画面图像产生冲突时,不少传统研究常会迁就文字记载,优先采信文献著录。高居翰则坚持作品的本体地位,认为图像证据拥有独立的论证权重。长期以来,文人画占据画史书写的中心位置,院体画、职业画、民间绘画常常被视作次要支流。高居翰在鉴定与研究中持续发掘这类作品的价值,丰富了画史全貌,拒绝单一的文人画价值霸权。

他发起古画真伪通信讨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感慨中国画研究领域很少针对真伪问题开展公开、理性的学术对话。他清楚,有效的真伪讨论,是以亲见原作或高清图像为前提。正如班宗华在“杜堇大讨论”通信集的总结里谈到的,真伪鉴定交流的终点不是敲定最终结论,而是促使参与者反思自身预设,重新思考何为“真实性”、何为历史具体性。

从高居翰和一众学者的往复辩论中,我们能够看到鉴定本身很难得到绝对唯一的答案。一件作品,如果风格、笔墨、材料、款印、著录多方证据彼此契合,定为真迹的可能性更高;证据之间大量相互抵牾,则伪作嫌疑更大;此外还有大量古画处在“中间地带”,结论会随研究者选取的侧重点不同而发生变化。鉴定本就不该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的判断游戏,而是一步步靠近历史真相的探索过程。这种不固守权威结论、容纳怀疑、鼓励辩论的态度,正是高居翰这辈学者治学精神的内核。

《凝视往昔——中国古代晚期和日本绘画的世界》新书预告会现场

三、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研究路径

高居翰鉴定体系的包容性,体现在方法、视野、价值认知上打破单一范式的封闭。

方法上,他吸收西方风格学、图像学的思路,同时不排斥传统目鉴、款印、材料、文献考据,主张多重证据互证。他不否定笔墨的价值,但反对把笔墨优劣当成判定真伪的唯一标准,提倡将笔墨审美、图像再现逻辑、物质证据结合起来综合判断。他也期待学界能够把对笔墨的感悟,转化为可以沟通、论证的学术语言,弥合中西鉴定话语之间的隔阂。

视野上,他整合全球公私收藏。20世纪大量中国古画流散海外,分藏于世界各地博物馆与私人藏家手中。高居翰辗转各地看画,整合散落全球的作品样本,搭建跨地域的风格参照谱系,跳出单一馆藏带来的视野局限。只有大量作品并置比对,时代风格的共性,以及不同画家独有的个人面貌,才能够清晰显现。

“高居翰与中国美术学院——捐赠图书和文献展”现场

认知层面,他平等看待不同类型的绘画。文人画、院体画、民间绘画等,在他的研究中没有预设的高低等级。评判的依据是作品所属时代、内在的图绘逻辑,而非后世文人建构出来的价值排序。他留意到非文人绘画在历史叙事里长期被边缘化的处境,尝试为这类绘画梳理完整的发展脉络,呼吁学界关注这些被忽略的传统。

这里也需要附带一层自省:当我们运用这套以图像再现性为基础的鉴定方法时,应当警惕时代错位的陷阱。古代观者对“逼真”的期待,和现代观者并不完全相同,不能简单用今天的视觉感受去苛责古人的绘画。当然,包容不等于无原则的折中。正如高居翰指出的:所有证据,包括科学检测数据,都要放在风格与图像证据的框架下合理解读,不能孤立使用。

“高居翰与中国美术学院——捐赠图书和文献展”现场

四、百年回望:高居翰鉴定思想的当代启示

百年之后重读高居翰的学术遗产,其价值不在于提供一条不犯错的鉴定公式,而是为今天书画鉴定学科提供重要参照。一方面,图画整体性、图像比对的思路,推动鉴定走向可以理解、沟通的论证,抵制主观独断;另一方面,这套方法的局限同样值得警醒:图像比对无法完全替代对笔墨的体察,风格分析也只能揭示部分真相。与其非要从二者之中争论出一个更“对”的方法,不如思考如何将二者进行有机结合,以更好地服务于鉴定实践。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高居翰留给后世的,是一种直面图像、尊重实物、敢于质疑、包容论辩的治学精神。古画真伪的讨论永远不会休止,学科范式也在持续迭代。重读高居翰有关鉴定的通信与研究,重温他以图画整体性求索历史真相的努力,站在他的肩膀上,在鉴定实践中摒弃成见,综合多种方法,求真务实,或许是对这位跨文化美术史学者最好的纪念之一。

“高居翰与中国美术学院——捐赠图书和文献展”现场

鉴定是艺术史研究的重要部分,但非全部。一方面,作品的真伪鉴定,是学术研究的重要基础,无可回避;另一方面,真伪鉴定的最终目标不应囿于“真”或“伪”,而应服务于学术研究的推进与深入。我们应该认识到,“他者”的镜子中反射的也是“我”的一重影像。超越民族国家和国界的空间限制是当下学术研究的风气,但从事研究的人始终具有民族身份。对于中国的研究者而言,“他者”的中国美术史研究,可以成为一种观察中国绘画在历史中变化的方式,从“他者”这面镜子中看到中国绘画的不同面相。将不同的“他者”所“反射”的面相整合,能使我们看到一个多角度、多面向的中国绘画史样貌。在这样的整合中,将中国艺术的研究放到世界视野之中,使中国美术史研究成为世界艺术史研究的构成部分。我们当为之努力,让世界的中国美术史研究,其前沿与中心在中国。(图片提供:中国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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