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曾令俊

保险代理的退场在持续。根据保投界做的统计，从今年开始到10月中旬，全国已经有33张专业保险中介许可证被注销。把这33张逐一拆开看，注销原因并不相同：既有监管部门不予延续、依法注销、吊销，也有企业主动申请、解散乃至破产。而放到2024年以来的“清虚提质”大背景下对比，这一轮退出在主体结构与驱动逻辑上都出现了一些变化。

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教授朱俊生对界面新闻记者分析称，总体看，行业调整正在从清理“不能经营、不合规”的机构，进一步延伸到退出“不值得继续经营”的业务。

一是退出主体更加多元。前期治理重点是空壳机构、非正常经营机构和违法违规机构；当前，部分具有大型企业股东背景、拥有全国性资质的机构也主动退出，反映出调整范围从低效、违规机构向部分商业价值不足的机构延伸。

二是退出动因从合规压力扩展到战略和经营考量。过去更多是监管推动清退；现在，部分机构即使仍有业务，也可能因主业协同不足、盈利前景有限或缺乏独立竞争力而退出。

三是退出方式更加多元。股东可能先尝试股权转让，若长期难以找到合适买家，再考虑主动注销。不同方式反映了机构经营状况、股东目标和资产处置条件的差异。

一位曾参与央企金融资产处置的保险行业顾问此前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一张全国性保险中介牌照，过去靠通道业务一年能贡献几千万的手续费收入。但‘报行合一’落地之后，手续费差被压到几乎没有空间。留着这张牌照，每年要养合规人员、要交监管报表、要应对检查，收入端却在萎缩。对央企来说，这块业务在集团营收里的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合规成本和舆情风险却是实实在在的。卖掉或者注销是算得过账的。”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翰在接受界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前两年的“清虚提质”更多是监管端强推，清理对象以长期无业务、合规不达标的“空壳”“散乱小”机构为主，很多是被动退出。而这一轮批量注销里，央企、国企背景的正规持牌机构主动离场占比明显提升。

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是：监管对全国性牌照新批和区域性牌照升级的通道持续收紧，牌照供给在收缩，但有不少机构在主动放弃资质。

深圳某保险中介机构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说：“前几年买壳的人赌的是转手升值，现在监管对股东资质、实控人穿透、持续经营能力查得很实，买壳之后装什么业务、怎么养活，都要自己拿出方案，炒牌照的资金基本退场了。”

江翰对界面新闻记者说，牌照供给收缩不等于牌照价值自然上涨，过去“一牌难求”的核心是流量红利和套利空间，现在这两个基础都没了。就算新批牌照变少，手里的牌照如果找不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反而会变成持续消耗成本的包袱。其次，市场对牌照的价值判断已经彻底切换。现在买方不再为“全国性资质”本身支付高溢价，而是看你手里有没有稳定客户、垂直服务能力和可持续的产品线，单纯一张空牌照根本卖不上价。

比如，中国人保旗下子公司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这家注册资本1.5亿元、由人保寿险与美国国际集团（AIG）联合打造的中介机构，最终以资不抵债的面貌被摆上货架，1元钱便可参与竞拍，但接盘方需同步承担超过两千万元的债务与职工欠薪。

2025年阿里拍卖平台上，卡行天下保险经纪100%股权拍出戏剧性低价：从最初5000万起拍无人接盘，连续九轮降价探底19.53万，第十次1元起拍后以7.1万成交。千万级牌照最终卖了个“白菜价”，直接印证保险中介市场热度退潮。

朱俊生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牌照供给收缩与存量机构退出并不矛盾：前者规范市场准入，后者反映机构对经营成本、盈利前景和战略价值的重新评估。“持牌经营成本与竞争压力上升，机构需要持续投入合规、人员、系统和客户服务。如果业务收入不足以覆盖成本，即使牌照稀缺，继续经营也未必划算。”